一旦我们发起攻势，就再也无法回头

《死亡不存在》DOK Leipzig 映后现场  © Annika Wang

映后实录

我想先谈谈这部电影的起源。你在之前的谈话中提到，某种程度上这部电影反映了当时魁北克社会的大背景？

是的。当时有一大群人走上街头呼吁改革，但很不幸，这并没有带来我们所期望的政治变革。事后很多人都在想，如果这些政治变革的希望、渴望和理念没有变成现实，它们会变成什么？大概是 12 年前，也就是 2012 或 2013 年左右，我开始写这个剧本。那时我还没有孩子，是个 “愤怒的年轻人”。而当我完成这部片子时，我依然愤怒，但我已不再年轻，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所以我试图诚实地面对和诉说我脑海中的这些矛盾与悖论。

电影的某些部分让人感到非常绝望和无助，但在结尾处，你似乎又给了一点点希望，即人即便是在抗争中依然可以在这世上实现一些东西。十二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在制作这部影片的过程中，你是否曾想过改变什么？

在这期间我也拍了其他电影，但这部电影在创作过程中的雏形与最终成片大致相同。这是一部关于 “漫游” 的电影，它不断遇到十字路口，然后做选择。剧本有过很多版本，每个版本做的一些选择也是不同的。影片里充满悖论，关于绝望也关于参与和承诺，关于爱与必需，关于对理想的忠诚，对个人或社会决策的忠诚。

《死亡不存在》静帧  © UFO Distribution

说到决策和色彩脚本，这部电影可以说是与色彩共生的，故事也是在色彩中流动的。能否请你谈谈这方面的构思？

在动画创作中，我们在视觉呈现上拥有极大的自由。出于多重考量，在这部影片中，我将画面构思为一系列 “色域” 或是纯色块的组合。首先，在构思 Hélène 举枪指向老妇人的那个镜头时，我希望她们在视觉构图上是有共通点的。这样她们就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种视觉上的内在联系，就与 “枪口相向” 这一动作本身的紧张感交织在了一起。其次，我希望角色和环境是彻底融合的，包括他们的社会阶层、经济背景，所以角色和他们所处的环境用的是同一种颜色。另一方面，我希望电影的某些部分看起来像是从角色内部 “涌现” 出来的。Hélène 其实是在面对她自己的一种执念，死亡对她来说，就是羞耻感和愤怒的一种投射。

还有一点我刚想起来，整部电影一直在两种状态间拉扯，一边是比较写实的、具象的事物，另一边是更抽象的事物。这种通向抽象的过程，比如色彩、平面、纸张本身的质感，在我看来，与主角们的姿态和信仰紧密相连。所谓的 “激进”，往往意味着你要抹去一部分现实，但同时又以一种强有力的方式揭示了现实的另一面。所以在我眼中，这种视觉形式上的张力，正是角色内心张力的回响。

《死亡不存在》静帧  © UFO Distribution

电影中有几个场景画面是静止的，但光线非常重要。阴影、角色的活动，摆在明面的和看不见的事物（尤其是 Marc 与 Hélène 对话时）一直在变化。你是从一开始就想利用这种光影在事物表面滑动的效果来赋予画面实体感，还是在制作过程中想到的？

好问题！光影对于给那些未完全脱离背景的角色和元素赋予体积感是必不可少的，这是我们计划好的。但有一点是在制作中涌现的想法，那就是通过光的移动，把 “时间的流动” 附在一个静止的人物身上。在电影里，雕像一般象征着稳定性，也象征权威，你可以选择定格哪个姿势、保留哪个姿势、又或者让雕像以什么姿势长久伫立。但光线的移动赋予了它们一种生命的可能性，一种动态的、不稳定的和不断变化的感觉。

《死亡不存在》静帧  © UFO Distribution

请问 Marc 给 Hélène 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其实信里写了什么是可以通过 Hélène 的回答推断出一部分内容的，就是他继续前行并做出那些选择的理由。Marc 勇往直前，即使他害怕，他也不犹豫。他在信中阐述了这些，当然还有一些关于爱的表达。

请问您总共花了多长时间来完成这部电影？抛开从十二年前开始写剧本不谈，从获得资金开始算起，制作周期有多长？

如果撇开写作和融资（尤其是联合制作的融资很漫长）不谈，制作期大概是四年多一点。有一年半的时间是我和我的主动画师进行前期制作，也就是做动态分镜。基本上是全片每一秒画一张图，我们在这个基础上剪辑对白，从而形成一个框架来规划后续的制片和掌握进度。之后大约不到三年，两年半多一点的时间，主要是和在蒙特利尔的团队完成了约 85% 的工作，剩下一小部分工作是在法国完成的。我们的团队规模不小，在蒙特利尔一共有 27 人，大家在那儿工作了两年半，在法国有 12 到 15 人，一起工作了八个月。

《死亡不存在》预告截帧  © UFO Distribution

您提到了色彩，我想具体问问您使用金色的具体用意？我特别喜欢那个充满暴力的场景，血液竟然是金色的。

很棒的问题。显而易见，金色代表着财富和特权，但难能可贵的是，它也能以一种极具生命力的方式反射光线，从而带有一种珍贵感。这是我尝试使用它的原因。在袭击的最初阶段，血液是金色的，因为那是一个时间上的 “悬置” 点。Hélène 当时并未做出最终决定，她既没有停下，也没有真正介入，一切可能性都在发生。画面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而当她最终做出选择之后，血液就变成了红色，那是更清晰、更残酷的现实。

这就是场面调度的整体目标。我希望影片能呈现暴力的具体性和破坏力，但同时又不将其奇观化。它不应该带给观众“爽”感，它必须是残酷的、毁灭性的，无论是对受害者，还是对施加暴力的人。我希望让它显得真实、具体。这的确有些矛盾，因为我对世界的不平等充满愤怒，但同时又希望我的两个孩子能被照顾好，生活在一个体面、宜居，如果可能，甚至是温柔的世界里。

您的电影真正彰显了动画的力量，这类影片如果用真人实拍的方式来呈现，观感会完全不同。动画的优势在于，您可以驾驭色彩、光线，以及您刚才谈到的那些不断变化的元素，还有作品里那道席卷并改变一切的巨浪。它为观众的思考留下了可观的解读空间，让每个人都能构建自己对影片和世界的理解。好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请问有哪些场景制作起来很耗时或特别困难？

很明显，那些有 “巨变” 的场景，比如巨浪、植物墙升起、以及所有元素都在位移的画面，工作量都非常大。但工作量最恐怖的还是那场袭击戏。因为有十几个角色在移动，所有东西都是手绘的，摄影机也在运动，但我们又必须保持某种现实感，让它显得具体真实。这是一项需要投入海量、海量心血的工作。

当时我是在无声状态下完成动画制作的，所以我对其中的暴力已经习惯了。但当我第一次听到音效时，我还是感到非常震撼，真的非常有力量。而且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没有配乐。我们有意追求一种干涩感，让它显得很不舒服、很不安。

我对结局有点困惑。她一开始很勇敢并准备战斗，但后来又逃跑了，请问该如何解读？

她决定参与袭击，但在开枪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 Marc 需要她。她再次犹豫了，想起了她也是为了救 Marc 而来。她试图去抓住 Marc，但一切都太晚了。她已经选择了一条路，这是悲剧。然而，在我看来，尽管是悲剧，但这其中包含了承诺和忠诚，所以仍有一丝希望，是矛盾的。

《死亡不存在》预告截帧  © UFO Distribution

她好像同时做了两件事？因为她既犹豫了（没开枪），又跑向了 Marc。

或许她赢得了某些东西。虽然最初的目标可能是射杀那位老妇人（他们已经射杀了一位男士），但更深层次的目标是赋予行动以意义、触及某种真相、并承担她内心深处的信念与集体的使命⋯⋯所以她确实完成了某些事情。她在影片结尾以一种抽象的方式回应马克的信件，正是在表达这种成就。

那关于 “魔法” 的问题呢？为什么她需要夺取一个生命，才能赋予另一个生命？(指 Hélène 用手施展魔法通过杀死一头狼拯救了一只内脏都已支离破碎的羊)

这在我的构思里有两层含义。一方面，当发生巨变（如巨浪）时，那是他们的欲望在现实世界中的具象化。那种让死者复生的能力也是一样，就像你既想坚持你的理想勇往直前，又想拯救你所爱的人。这也是 Manon 赋予 Hélène的，让她体验她欲望和力量的真正深度。另一方面，我认为这正是片名 Death Does Not Exist 的意义所在。在激进主义中，有一种你希望 “死亡不存在” 的愿景。这是一种隐秘的希望，因为如果你内心深处不存有一丝 “你不会死” 或者 “你所爱之物不会死” 的侥幸，你是无法投身于那种激进的行动中的。至于为什么要 “以命换命” ？这是一种残酷而悲剧的交换，也是现实生活的映射，即你无法总能保持一种平衡。圣人并不总能应对世界的需求，所以人需要做出牺牲。这一点在影片中被强烈地表达出来，因为这就是本片的主题。我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圣人或所谓平衡之道并不总能提供答案。因此，我们必须找到方法，不一定非要激进，而是将激进主义能做到的与平衡之道能做到的结合起来。在我看来，它们必须是互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