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FF媒体随笔:“电影节中的电影节“、市民电影节的热闹、喧嚣、争议与电影时刻

2025年,是多伦多电影节(TIFF)第50个年头,也是笔者第一次作为媒体参与到对于TIFF的报道之中。在这个里程碑式的年份,TIFF也格外的热闹:明星、电影主创与热情粉丝的尖叫与闪光灯每天提醒着电影依然是娱乐行业的重镇,到处大排长龙的rushline证明着50年的TIFF依然有市民属性,而关于票价、管理与当下政治的争议展现了电影与电影节与现实的充满张力的关系。

一、“电影节中的电影节”:那些独一无二的电影时刻

在第50届的时刻,今年TIFF也有很多怀旧元素。主视觉海报的设计向第一届致敬。在属于TIFF所有的Lightbox场馆中,一个展柜中展出着1976年第一届TIFF的资料,当时雄心勃勃名为”电影节中的电影节“(Toronto Festival of Festivals)的影展誓言要选择当年全世界最好的电影,让多伦多市民们观赏,从此开始了可能是北美最重要影响做大的电影节的历史。50年中,不再自称这一霸气名称的TIFF凭借奥斯卡风向标闻名,同时,凭借着影响力和在9月当年欧洲三大电影节结束之后举办的优势,TIFF成为众多欧洲三大电影节佳作在北美首映的平台,主创大多会悉数到场,映后常有问答QA环节,成为主创和观众交流的平台。TIFF同时也是北美商业片和世界独立影片首映的不错的选择,商业大片在正式上映前积累人气和口碑,大制作带来的明星主创能让TIFF红毯星光熠熠,是一种双赢的局面;独立制作的首映时常让观众惊喜,发现具有潜力和因为各种原因未能进入欧洲三大电影节的佳作。

在今年的TIFF中,我经历了许多这样美妙的电影时刻。本届我最喜欢的电影是德国导演、”柏林学派“代表人物佩措尔德北美首映的《镜的第三乐章》(Mirros No.3)。本片延续了佩措尔德一贯擅长的将自然元素作为故事重要一部分,并模糊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界限,形成一种幽灵感。讲述了一段由保拉贝儿(Paula Beer)主演的女主在男友意外离世后偶然闯入一个家庭,相互建立信任关系,又在其中产生新的怀疑的故事。本片在今年戛纳导演双周首映,在TIFF一众欧洲三大电影节的片单中不算很受瞩目,也没有被放进主创确定会到来的Preium场次中。首映安排在相对TIFF其他租借的大剧院的更小的TIFF自己所有的电影院中。但现场座无虚席,放映结束后获得了热烈的掌声。导演佩措尔德也从欧洲赶来出席了映后的QA。因为时差的原因,佩措尔德直接坐在了舞台上和观众们聊了起来。我提问了导演关于单车元素在其中的作用,片中单车元素的出现总是与自然和人的交流与亲近有关,而汽车的出现总是和人的疏离有关。这不是第一次在他影片中有这样的意象。在前作《红色天空》(Afire)中,同样由保拉贝儿饰演的女主和单车之间也有类似的表达。佩措尔德回答说,他认为单车的故事和汽车的故事是完全不同的,单车是更加清新的与自然与人交往的方式。他还提到自己也很喜欢骑单车,不过现在买了一部电单车,全场一阵哄笑。佩措尔德是既擅长拍电影也擅长和喜欢解读自己电影的导演,这让这次映后的问答环节显得妙趣横生。他不仅透露了电影结局的修改来自与女主演保拉贝儿的建议,也讲到整个故事也像是一个爱丽丝梦游仙境般的结构。

同样不是TIFF最星光熠熠但带来巨大惊喜的影片,是来自韩国女导演尹佳恩在TIFF首映的《世界的主人》。讲述韩国女学生在校园与家庭之间细腻感受和生活的内容一直是尹佳恩的关注焦点。本作是她“我们”系列的第三部作品,此前她凭借长片首作《我们的世界》获得2016年韩国电影青龙奖最佳新导演奖。此次这部《世界的主人》入选了TIFF站台单元。2025年正好是站台单元十周年,站台单元名字来自于贾樟柯的电影《站台》,以表彰“具有优秀导演眼光和很高艺术价值“的影片。十年间,得奖者不乏《马丁伊登》这样的欧洲独立电影佳作,也包括《米仔睡着了》这样的加拿大本土独立艺术片。《世界的主人》讲述了一段韩国中学女生李珠仁(韩语谐音“主人”)的一段从创伤中如何去适应、接受、康复的故事。在韩国女性作家在华语世界受到越来越多关注,其对东亚社会性别权力的描述让大量中国女性读者感到共情的时代背景下,韩国女导演所受到的关注似乎不及作家。但这部《世界的主人》无疑是一部引人注目的作品,多伦多的首映后,全场热烈的掌声证明了这一点。在QA环节,导演带着演员一起登场,其中年轻的女主演此前并没有专业的表演经验,但在这部电影中奉献了令人惊喜的成熟表演,而母亲的扮演者则是在奉俊昊《寄生虫》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地下室一家的母亲。导演诚恳地请求观众不要剧透影片内容,也在回答问题时表示,她为了本片准备了15年时间,期间也做了大量的田野调查和访问。这样的准备的结果显然也是值得的。《世界的主人》不仅在TIFF好评如潮,尤其是在华语影迷和影评人中得到了交口称赞,在今年随后进行的平遥电影节中更是一举斩获了卧虎单元评审荣誉和最受欢迎影片两项大奖,在豆瓣目前有限观影人数下,得到了9.1分的超高分,现实其在影迷与专业人士中的极高口碑。


没有星光与备受瞩目的欧洲三大电影节获奖影片的TIFF也就不成为TIFF了,今年也不例外。在戛纳电影节备受瞩目且拿下陪审团大奖的《情感价值》,由《世界上最糟糕人》的挪威导演约阿希姆提尔执导。TIFF也成为北美观众能最早观看到这部作品的电影节。影片首映被安排在威尔士公主剧场(Princess Wales Theatre)举行。四层的剧场座位几乎全部售罄。电影继承了提尔一贯的对于北欧家庭问题的关注,精妙设计的剧本和台词。此次加入的好莱坞明星艾丽范宁饰演的演员让影片多了一重元电影和不同语言文化之间演绎的张力的表达。故事情节也比导演的前作更加复杂。笔者本人虽然一开始对于整个“过于北欧的家庭”设置有些共情的障碍,但随着剧情推进,尤其是戛纳影后雷娜特·赖因斯夫(Renate Reinsve)与艾丽范宁动情的对手戏,开始越来越进入到这个故事的情感之中,并在最后感受到了巨大的“情感价值”。映后的QA是笔者在所有参与过的问答中质量最高的一场。观众指出影片中家庭的房子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地点,也像一个重要角色一样参与到故事的叙事之中。导演也表示对于房间的选景与房间内的镜头运动,都是有精心设计的。

巴西导演小门多萨的《密探》在今年戛纳斩获最佳导演与最佳男主两项大奖,是另一部TIFF备受关注的影片。北美首映当天正值巴西独立日,大量热情的巴西观众穿着黄色为主色调的衣服盛装出席,介绍主创时的欢呼声也比其他电影要更大。《密探》在主题上探讨在巴西军政府威权时期的社会生活状况,乍看上去类似于去年威尼斯电影节大火的另一部巴西电影《我仍在此》,但影评人出身的小门多萨用更为复杂的剧情结构,以及从照片档案中回溯历史的方式去展现了这段历史的丰富性以及回望的过程作为一种创作过程。结构上与他前一部论文电影形式的纪录片《幽灵肖像》有着相当多有趣的对照。映后导演与出演《精英部队》与电视剧《毒枭》成名的男主演瓦格纳马拉一同登台,直言不讳地表示这部电影有很强的当下性,是对于巴西极右翼政治势力的警示。他们毫不掩饰地抨击前总统,被称为“巴西特朗普”的博索纳罗对于巴西民主的破坏,并为当下巴西左翼政府用法律手段惩罚试图发动政变的极右翼势力的行动叫好。

在这样的电影时刻之中,TIFF展现了三大以后大型电影节的魅力,以及曾自称“电影节中电影节”的底气。不仅是大明星与好莱坞大片的人气演练场,也是独立艺术电影大放异彩,获得关注与掌声,与观众交流的舞台。

二、市民电影节的热闹、喧嚣与争议

与主要面向电影行业与产业从业人员的戛纳电影节和旅游城市的威尼斯电影节相比,位于大都市的柏林电影节与TIFF是更真正意义上的市民电影节。因为市民有很多机会能够参与到从观影、映后到电影节周边的文化娱乐项目各方面。与柏林电影节相比,TIFF的商业气息更加浓厚,一方面TIFF有相当多好莱坞商业片和有意冲击下一年奥斯卡颁奖季的影片在此首映;另一方面,TIFF时间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之后,三大口碑佳作在北美观众经过半年的翘首以盼之后,带着主创亮相北美首映,也是十分值得期待的事情。今年是TIFF50周年,主办方也试图用更加热闹的场面来庆祝这一届特殊的电影节:正片放映前的广告特意提醒着这是Tiffty(TIFF和Fifty的结合)、影院所在的Downtown两天街在TIFF期间成为步行街,TIFF50的标志随处可见。据和常年来TIFF的多伦多居民聊天,TA们也表示今年的TIFF人格外多,当然热闹不全然是好消息,rush line的队伍格外的长,也格外混乱,一边影厅里有空位一边门外rush line的人没办法入场的情况也时常发生。除了管理之外,来自财大气粗的纽约电影节的挑战也让新任TIFF新任CEO Cameron Bailey受到质疑。当然,在撕裂的世界,TIFF也置身其中,巴以的争议也延伸到了电影节之中。

多伦多人出了名的爱排队。不论是出名的餐馆、甜品店,还是电影。在TIFF上,几乎随时随地都能看到绵延的排队人群。电影节期间,TIFF放映的影院们所在街区成为步行街,有各种商家的免费试吃活动,这些活动都大排长龙。不仅是像手握日料Omakase这样的珍贵食物排着数百米可能要超过1小时才能等到的队伍;免费发放的费列罗巧克力、咖啡、甚至是辛拉面样品,也有至少需要等待半小时的漫长队伍。周边如此,电影更不必说,TIFF的政策是对于售罄的场次,rush line可以给观众最后想要进场的机会,如果买票的人或者预留的位置在开场前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按时进场,那么rush line的观众就有机会填补这些位置。rush line的票也会比常规买的票要便宜一些,大概一方面是考虑到排队的辛苦和付出的时间成本,另一方面也是rush line入场的票往往位置更差的缘故。由于排队人数众多,人们往往会带着凳子、书甚至是毯子来休息和打发时间,但与此同时,这也是影迷之间相互认识与交流的好机会,在我今年2次失败的排rush line的经历中,虽然没有看成电影,但也得以以此机会与相邻的影迷们聊天。其中, 有一直在TIFF做志愿者,做完志愿用志愿者的福利碰碰运气的影迷;有与我同是从温哥华来多伦多,但她早几年搬来这里定居的影迷,畅聊两地不同的观影文化与电影节氛围:一个小而轻松,但几乎没有主创到来;一个大而紧凑,但星光熠熠。像是两个城市的不同性格;有建筑师同事,下班之后一起来排午夜场。

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排队,来自排Criterion Collection的大篷车的经历。Criterion Collection Closet想必影迷朋友,尤其是关注蓝光碟与修复的朋友并不陌生。CC是一家做经典艺术电影碟片发行的公司,随着介质技术的进步,也从DVD到现在蓝光修复为主。CC的修复也为保留珍贵的艺术电影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例如杨德昌导演的经典《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在CC修复前一直没有高清版本,CC在几年前的蓝光修复终于填补了这一空白。而在这几年,CC选片的多元化程度明显有增强,更多非西方非白人导演的作品得到了修复发行。CC Closet是CC发行过的碟片的一个大的三面书架,CC经常邀请导演和演员在此选择自己最喜欢的电影。这一环节既是对于CC的品牌宣传,也能让影迷通过影人的选择一窥其审美趣味甚至创作取向,也使得这一项目被影迷津津乐道。今年CC把一辆和在纽约总部书架的复制版本放进一辆车里,开到了多伦多。每个人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排队进入车中,像明星一样录下选择碟片的视频,然后可以得到至多三张碟片的六折优惠。这辆车在TIFF停留3天,每天都有大量人潮从早到晚排队进入。我在CC车停留的最后一天一大早前往排队,虽然CC正式开放排队的时间是9:30,但最早6点多就有影迷开始自发排队,9点半以前已经有数百人到达现场。不知是否是因为排队的人太多,CC工作人员要求3-5人组队进入,每组人有3分钟时间,于是排队队伍中开始了随机组队。也因此在漫长的等待中,我也与临时组队的队友们开始聊天。结果其中一位队友正是电影行业从业人员,是一位本地独立电影的剪辑。她此前剪辑的关于性工作者的加拿大独立电影《代价》(Paying For It)入围去年TIFF站台奖并首映,随后在温哥华电影节放映,获得了不错的口碑,尤其是对于性工作者的非猎奇视角的电影是十分罕见的。我错过了观看此片的机会,却意外的在CC Closet的队伍中与本片的剪辑相遇,想来这也是电影节的特殊的体验吧,正如以前柏林电影节的一个单元名“奇遇”。我与她聊了加拿大独立电影的创作环境。她提到,温哥华成为“北方好莱坞”,因为其相对于美国的廉价劳动力和税收优惠,而成为众多好莱坞电影的拍摄地;但多伦多有更多电影后期例如剪辑一类的工作岗位。我们就这样聊着电影行业的工作经历与影迷的偏好。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队伍有一段时间突然停滞不前,原来是昵称陀螺的导演吉列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突然现身CC Closet,在车里选购了一番后,才兴趣盎然的出来,耽误了排队的人们。陀螺也带着今年备受关注的《弗兰肯斯坦》降临TIFF50。经过8小时等待后,终于排到了CC Closet的车门口,我赶紧进去选择了许鞍华导演的《投奔怒海》、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阿莫多瓦的《崩溃边缘的女人们》,本来还想选择奉俊昊的《杀人回忆》,却被告知已经被选购一空。虽然在进去车里之前做了很多准备,但真正开始录3分钟视频的时候还是很紧张,手忙脚乱,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但等待8小时的福利不仅是这些,还能拿着自己选择的CC碟在书架前来一张明星同款宽版拍立得,也算是属于TIFF50的独特体验了。

在越加极化的世界中,电影节也成为不同意识形态与价值观表达的战场。TIFF这个备受关注的电影节也不例外。去年TIFF关于俄罗斯前官方媒体记者所拍摄的关于俄军前线的纪录片就备受争议,引发了乌克兰人和支持乌克兰群体的广泛抗议,指责为俄罗斯入侵宣传,最终TIFF在首映后以“安全原因”为由取消了之后的几场放映。今年,类似的争议则是聚焦在已经持续了2年的巴以冲突引发的以色列对于加沙的持续攻击。在TIFF开幕前,CEO突然宣布原本入围的背景为哈马斯袭击的10.07事件的纪录片撤出电影节。此举随即引发大量亲以色列人人士抗议,称TIFF官方这一行为是“限制艺术自由”,不久之后,TIFF突然又宣布撤销此前的决定,并为一开始的决定向犹太社区道歉。这部名为《终极救援:我们之间的路》(The Road Between Us)的纪录片也成为了本届TIFF最受争议的电影。TIFF期间,每天都有声势浩大的支持巴勒斯坦的游行。示威者谴责以色列制造种族灭绝。

本届TIFF同样有展现巴勒斯坦反对以色列殖民立场的电影上映。其中最受瞩目的之一是巴勒斯坦女导演安娜玛丽·雅西尔(Annemarie Jacir)拍摄的Palestine 36,本片的豆瓣条目在笔者撰稿时仍然名为《巴勒斯坦36号》实则应该为《巴勒斯坦1936》,因为本片讲述的1936年阿拉伯人反对英国统治的起义,一直追溯到剥夺巴勒斯坦人政治权利的《贝尔福宣言》。首映当天,众多巴勒斯坦人出席,多伦多华裔市长Olivia Chow也出席了首映。导演带着将近20位主创出席,是我本届TIFF看到出席主创人数最多的一次。放映结束后,现场啜泣、欢呼、Free Palestine 的口号持续不断,长达10几分钟。TIFF CEO Cameron Bailey随后在出席活动时,表示这是本届TIFF映后鼓掌时间最长的一次。但本片在letterboxd等影评网站上打分人数并不多,显然,放映吸引了非常规影迷而被题材吸引的大量观众。

另一边,以色列的纪录片首映现场场外也是双方示威者的战场。两方的示威者与大量的警力与安保人员,加上层层安检,展示着话题的撕裂程度。在TIFF结束后的评奖环节,这部《终极救援》获得了观众选择最佳纪录片奖项,引发更大争议。

电影节关于电影,但又不仅关于电影,这也是出于不同原因关注电影,参与电影的人们相聚的场合。在属于市民的TIFF,有热闹、有混乱、有关于票价是否还是普通民众能负担的争议,也有世界政治与本地政治的反映。50年过去,属于TIFF的历史仍在继续,一代代的影迷就在这些争议、喧嚣、混乱与喜悦中走进影院,一起等待灯光熄灭,进入大银幕上那个亦假亦真的镜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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