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内容涉及剧透 !!!
在《燃烧》斩获戛纳场刊最高分却无缘金棕榈的八年后，韩国导演李沧东带着最新作品《可能的爱情》回到了威尼斯利都岛。
与坊间传闻不同，李沧东在采访中表示，这部电影并非直接改编自基耶洛夫斯基的《十诫》中的第十诫，而是将此诫主题的 “不可贪恋” 融入这部电影之中。在观看中也能明确感受到这部电影并非某种 “改编”，而是一部纯粹的 “李沧东电影”。
令人熟悉的元素不断地在画面中出现，但它们变换着故事里的位置，翻腾出新的表达。
元纪录片与 Ben 的梳妆盒
故事从一个家境优渥的女纪录片导演，拍摄罢工失败的工人阶级家庭展开。沿袭自前作中对韩国阶级分化的关注，《可能的爱情》中设置了两对阶级差异巨大的夫妻，他们的捉对交流带出隐秘前史与阶级切片，颇像《燃烧》中三个韩国年轻人的彼此对话。
但与同前作不同，富人阶级被剥离了 Ben 的那种捉摸不清的 “神秘感”，而具有鲜明的复杂性。
如女纪录片导演的拍摄动机，是因为在卡塔尔旅行时被这个沙漠国家的奢靡基建所震撼，但丈夫的一句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大意）令其大为震动，决定拍摄韩国劳工的纪录片。
Ben 同年轻女孩约会，收集她们的手链；女纪录片导演本着对一个宏大架空议题的热忱与单纯的纪录片拍摄热情，收集劳工的私人史。
描述完这种熟悉的无意识的剥削，李沧东放置了另一种凶手：纪录片导演的丈夫。他具有清晰的阶级自觉，熟稔一整套阶级话术。但他无意改变这套论述里两端中的任何一端，触动妻子的那段发言可能只是一种即兴表演，只是站在原地的一段背诵。
富人阶级多样性的观察的出现与本片视角较《燃烧》发生偏移有关。后者以钟秀的封闭视角展开，富人几乎只能以一种不完全的面貌呈现，也因此提供了大量想象的空间；而《可能的爱情》的视角更像是片中的摄影机，虽然开与关都由纪录片导演决定，但它其实没有停止拍摄，一直在画面中的某处待着，注视现场的一切，于是它带来了更丰满、更复杂的阶级群像，对阶级极化的思考也更细腻、完整。
金永浩与建制的暴力
这场纪录片拍摄的最大障碍在于性格乖张、孤僻的工人丈夫浩锡一直拒绝出镜、发声。这个角色厚重的前史也作为一个悬念，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牵动观众的欲望。
浩锡的饰演者薛景求在《薄荷糖》中其实扮演了一个有些相似的角色：永浩。在那部电影里他参与打压学生运动，误杀女学生而留下心理阴影；在《可能的爱情》里，他参与发动罢工，被当局打压，并被殴打到失去意识。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遭遇了建制的暴力，性格大变。
但后者令人印象深刻的却并非对国家建制的批判。在这场事件中，浩锡被捉住殴打是因为他要去救被围殴的同事，而当他转而被围殴时，看到的只有同事们仓皇逃窜的身影。
这样的 “革命理想幻灭” 时刻，击中或是验证了他一直以来对于工会这种虚假的 “自由主义建制” 的怀疑。他在后来的拍摄中自陈，自己讨厌工会，讨厌团结的话术，认为它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作为曾经同样以身入局（李沧东曾在 2003～2004 年担任卢武铉政府的韩国文化观光部部长）的自由派，这样的情节设置很难不让人联想。虽然李沧东从不忽视阶级局限本身，也擅长在视角本身自省，但将批判的方向如此明确地指向失权的内部却是非常罕见而沉痛的。
申爱与身体的主动
从地理位置来划分，《可能的爱情》是一部两段式电影。在第二部分，工人一家受邀前往导演一家的海边别墅度假并继续拍摄，而他们的关系也在这里慢慢走向崩坏。
全度妍饰演的工人妻子美玉，是一个很棒的讲述者。阳光在她的生活里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小时候她爱看母亲洗车时喷枪撒出水雾上的阳光；初识丈夫浩锡后的第一个早晨，她慢慢走出房间，被晨光熹微震撼。这是她的秘密阳光。
全度妍在李沧东的电影里饰演的角色一直与 “身体” 有关。《密阳》里的丧子母亲申爱为了证明宗教的虚伪，勾引牧师，想要通过自己的身体来亵渎 “神明”。但这种行为本身却始终皈依在 “宗教是否存在” 这套二元秩序之下，所以无论亵渎成功与否，这具躯体的主体性并不在申爱自我的手中。
而在《可能的爱情》里，她夺回了。
女导演的丈夫尚宇说，自己喜欢裸泳，并承认喜欢的是一种 “自由（Freedom）” 的感觉。这种自由是建立在对劳动者的剥削之上的。在无法忍受拍摄的多次剥削后，全度妍饰演的工人妻子将尚宇勾引到海边，赤裸地走入海中，像斗牛一样戏耍这个暗地渴望占有自己的男性。
她进入了尚宇构建的所谓 “自由” 的秩序之中，又从容脱身，拒绝被秩序吞噬。从《密阳》里的 “交出权力” 到《可能的爱情》里 “夺回权力”，李沧东横跨三部作品（但相隔 19 年）完成了这套身体权力叙事的迭代。
正如开头所说，李沧东从来都不是一个奖运好的导演，出道至今仍未获得欧洲三大的最高奖。那么这一次呢？在完成了一部生涯集大成之作后，我们能够看到这位被低估的大师导演拿到那座金狮奖杯吗？
⇢ 撰文: Zijian Li
⇢ 编辑: Qingwei
⇢ 参考: Pinehouse Film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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