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参加 Arsenal Berlin 的 Summer School，终于让我在柏林的多面相里找到了一个了解它的切口——社区影院。为了了解社区影院的概念，就必须要从近现代欧洲的历史聊起。我的文化遗产课作业的自选主题是「德国的电影院与 1960 年代欧洲的文化革命：冷战框架下的影院案例分析」。在去过 Arsenal 影院后，我无法不对它的历史和管理方法、策展思路产生好奇，于是借着作业的契机做了很多背景调研，也顺带复习了 1960 年代的欧洲史。
“社区影院” 的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 1960 年代的学生运动，六八学运是在冷战趋势下全球反抗运动的一部分，是由激进的左翼学生和民权运动分子通过自我组织 (self-organization)，以反战、反精英官僚主义、反种族歧视、女权运动等一系列核心诉求为主题的的抗议活动。在西德，非洲和拉丁美洲学生联盟与 SDS（德国社会主义学生联盟）合作，西柏林形成了由来自中东、拉丁美洲和欧洲各地的学生组成的规模庞大、活跃积极的跨国社群，为独立艺术的孕育创造了条件。
从街头到其他城市空间，学生运动催生了大量地下出版、独立书店、音乐和戏剧团体，激进政治与独立文化不断交织。由此，西柏林 “社区影院” 的思潮逐渐兴起，提倡电影院作为活跃的放映交流、政治讨论和艺术实验的场所，这直接促成了若干集体经营影院 (collective cinema) 的创立，成为青年群体反主流文化的重要据点。与此同时，冷战格局随着柏林墙的修建形成，建立在东西柏林边界的众多电影院 (boarder cinema) 被一一拆除，被视作是东德政府为切割民众与西德文化交流的隔离手段。东柏林的影院在同一时期则被纳入计划经济体制，由地区电影局统一管理，节目安排、经营模式、文化内容都要符合国家意识形态目标，强调集体教育功能和意识形态传播。
1. Arsenal Berlin
Arsenal Berlin 是一个档案影院 (live archive)。它关注社会历史与政治议题，至今仍在积极进行影像收藏、档案研究和策展实践。Arsenal 影院于 1970 年由 “德国电影资料馆之友协会” (Freunde der Deutschen Kinemathek e.V.) 创办，是联邦德国 (BRD) 最早获得市政支持的影院之一。以亚历山大·多夫任科的无声电影《Arsenal》命名，影片关于工人阶级斗争，也象征着 Arsenal 从创立之初就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承载集体记忆、社会批判与另类电影文化的空间，在后续策展中也延续了原版放映、修复发行和档案分类归纳的思路。
1971 年起，协会创办了柏林电影节 “国际新电影论坛 (International Forum of New Cinema) ” 单元（后称 Berlinale Forum），致力于推广独立电影、非商业与非主流国家电影。2000 年影院迁入波茨坦广场 Potsdamer Platz 的电影之家 Filmhaus，并延续其独立策展传统。如今，Arsenal 正经历历史上的第二次迁移：计划于 2026 年前将影院、论坛、档案与发行部门全面整合至位于 Wedding 的 silent green 园区。
令我十分感动的是，我从影院策展人 Stefanie Schulte Strathaus 的各种发言中感受到她对于激活和归档电影档案、激发观众同议题对话，并由此让影院文化持续生产的使命感。在她编辑的著作《偶然的档案主义：用剩余的过去塑造电影的未来》(Accidental Archivism: Shaping Cinema’s Futures with Remnants of the Past) 一书中，策展人们在 Arsenal 影院 60 余年的经营经历中分享了很多电影胶片拷贝与修复、数字化发行、策展与放映的故事，他们通过挽救各国电影人曾经拍摄的岌岌可危的、没有归属的胶片资料，进行归档和放映，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和传播价值。
在书中，Stefanie 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遗产（heritage, 此处指电影档案）的类别在电影资料的归档、数字化和修复资源分配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在电影档案和资料中如何安置被殖民地居民、移民、性少数和边缘群体等非主流群体？面临不同国家的公共资金分配与制度、审查与伦理局限，如何将他们融入档案叙事？我意识到这也和她也在 Summer School 时选取的有关柏林土耳其移民区纪录片和非洲去殖民化运动的项目策展主题保持一致。Arsenal 在电影编目时便考虑到这一原则，每一盘胶片背后所属的文化遗产，是世界各方居民从没有停息过的与历史的主流叙事进行的话语争夺和抗争证据，而 Arsenal 所做的，正是打破地理疆界，建立一个公共的、国际的、多元的档案空间。
2. silent green
在 silent green 的租佃户 Mars restaurant 用餐时，我发现餐厅有一个城市墓园，当时我在疑惑，为什么这里的墓园并没有像柏林墙附近的墓园开在道路外围，而是在建筑园内部。后来听 Stefanie 介绍才知道，silent green 在历史上其实是柏林第一个火葬场。1911 年随着火葬在普鲁士的推行，silent green 火葬场通过了普鲁士政府的合法化认证。二战期间，在纳粹德国时期，这里见证了一系列的杀戮，也一度成为纳粹统治者镇压异见者的熔炉。
转型文化机构，并获得政府资金扶持之前的 silent green，原来曾是这样残酷的、一个记录了柏林暗黑历史过往、与死亡与战争紧密联系的场所。在冷战时代，silent green 最终经历了大流行病时期的现代化和扩容，并逐渐经历了大规模现代化导致生产过剩、暂停运营、分离出售公墓，也有了如今宁静安详、绿色和石雕遍布的墓园。从公共设施场所到文化成所的改造转型经历了 100 余年。面对这样的过往，它必须对历史作出回应。
于是，这样一个迁址两次的档案影院，与一百多岁的火葬场发生了碰撞，在完成档案馆和论坛活动交流的职能前提下，他需要承担在当代社区中的角色——冷热战争年代历史反思的延续，和新身份面前的议题探索。
3. Wedding 区的土耳其移民社区
在二战后，西德进入经济快速发展的经济奇迹（Wirtschaftswunder）时期。由于劳工缺口，德国同意大利、土耳其等多个地中海及东欧国家签署了双边劳工协议。在 1960 年代，西德迎来移民浪潮。由于低廉的租金和工人阶级居所的便利性，柏林 Wedding 很快就发展出了土耳其人自己的餐厅、商店、清真寺和文化协会。原本德国设想 “客籍工人” 是临时劳工，但 1973 年石油危机后德国停止了劳工输入，大量已在德国的土耳其工人便同家属团聚，从 “临时劳工” 转变为 “长期定居者”。Wedding 的土耳其社区在 1970–80 年代进一步壮大，成为柏林最大的移民群体之一。
在工作坊走访社区的过程中，我们也观察到离 silent green 最近的 leopoldplatz 地铁站附近的居民区，土耳其居民的开店数量要远大于德国本地人，Dönor 小吃店、理发店、烘焙坊、咖啡店等。而经营商超的土耳其人之间也在用德语或土耳其语交流，他们多为二代移民，已经是柏林本地人。而他们大多数人对于相机的态度十分友好，对比之下德国的店铺则禁止拍摄。
在德国的土耳其移民经历了复杂而漫长的认同和边缘化时期流变，其背后的纠葛是宗教与主流、多元与右翼势力之间的权力相争。截至德国联邦统计局 2023 年的估计数据，德国共有 300 万本地居民拥有土耳其移民背景。在如此庞大的文化社群面前，一家电影院的经营必将面临着了解、认同和磨合，它需要收集、保护和放映更多与移民群体有关的影像，作为一种中间的、缓和的沟通媒介，一步步向主流群体传达和描绘移民社区的画像。
4. 两个电影院和社区融合的举例
City Kino Wedding
City Kino Wedding 影院位于 Wedding 区 Müllerstraße，始建于 1960 年代，最初隶属于法国军队占领的文化中心 Centre Français。没有政府的 funding，完全独立运营。策展人 Andrea Stosiek 说影院在 COVID 期间没有倒闭，是因为市民依然享有政府发放的观影津贴（Kino-Gutscheine），在疫情期间观众通过购买观影津贴来支持独立影院营业。电影院的展映栏中，也主要凸显着艺术电影（arthouse film）的气氛，与不同国家的电影节合作支持独立青年创作者、酷儿片、纪录片和儿童片等。有趣的是，Andrea 提到，他们每周都设有公开展映日（openmic）, 是影院给独立创作者提供一个自由放映短片的交流机会——如果片子观众认为你的片子不好，他们叫停则必须停。
影院的固定放映，是一部名为《Wedding》(1989) 的德国独立电影，典型的低成本制作。讲述了三名老同学在柏林墙东侧的库房藏身处重聚、开车游荡的故事。它具有非常强烈的 keiz（街区）历史气氛，呈现了在柏林墙倒塌之际的 70 年代青年社会风貌。它有着与当地社区捆绑紧密的文化契合度，因此作为固定节目，每周日晚上 7 点都会在 City Kino 放映。在观看时没有英文字幕，不过因为联想到了时代背景相近的华语电影中的街头青年，观影过程也相对丝滑。
影院面临的挑战是电影业持续的数字化（digitalization）革新, 每隔两年需要花费高昂成本革新放映技术，同时不能变更过多酒水费用，也不能提升票价。于是他们只能节省运营成本——缩减团队人数，增加个人的工作量。 //
Kino Krokodil
Kino Krokodil 是一家个性十足的社区影院，它位于历史上东柏林的 Prenzlauer Berg 区。影院始建于 1912年，最初名为 “北方轻轨剧院” (Lichtspieltheater NORD)，于 2004 年重新命名为 Cinema Krokodil，意为 “鳄鱼”。它的策展使命聚焦中欧和东欧的艺术电影，比如后苏联国家俄罗斯、乌克兰、格鲁吉亚、立陶宛等国，以独立、实验和东欧历史叙事为主，保留了多元的语言文化。它同时具有档案影院职能，储藏有电影放映机、胶片机、投影设备以及中东欧地区的电影工艺品。作为一家小众边缘的独立影院，它主张追溯电影原始的观看行为，追求 “返祖”，将影院视作巡回表演者、杂技演员、马戏团和庙会艺人的杂耍乐园，可见它的策展选择和艺术风格有很强的社区导向性和文化根源意识。
而这一次我们观看了一段影院修复的 1910 年代乌克兰纪录片，纪录了乌克兰牧民生活，并保留有原始语言、民族乐器和歌谣。在电影开始前，策展人 Gabriel Hageni 用德语为我们介绍了很久电影院的历史，胶片在他手中快速展开垂落又收回。“那些常常被忽视的风景地貌，和超越当前战争的异质世界，正是我们项目的起点，从中我们探索陌生与熟悉，探索自我与世界。”
“The often overlooked landscapes and heterogeneous worlds beyond the current war are the starting point for our program, from which we discover the unfamiliar and the familiar, ourselves and the world.”
虽然内容超越政治，但影院也面临着政治事件的波及。Gabriel 提到，由于俄乌冲突，当影院放映俄语电影时，乌克兰观众则选择不再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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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在电影院里，我走完了柏林的第二段旅程。自 20 世纪初以来，电影院一直是柏林城市与文化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街角配啤酒的露天放映、地下放映，到宏伟的电影宫殿和拥有 2000 个座位的古老银幕剧场。一家电影院作为一个物理空间和社交场所，不仅凝聚了建筑风格、位置选择、策展管理、放映技术、观众体验等多方因素的复杂考量，也是是政治体制与权力更迭的意识形态载体。
研究德国影院的兴衰，可以观察东德与西德的不同决策机制、制度与个体之间的关系、社会思潮与策展实践之间的联系，以及货币政策与法律审查之间的结构性关联。电影院的转型折射出冷战前后的世界格局变化、景观样貌和文化分布，和影院银幕的意义一致，它是我们观察时代的一面镜子。
推荐阅读与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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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
● Brown TS. Mapping Sixties Europe. In: Sixties Europe. New Approaches to European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0:9-32.
● Schulte Strathaus, S. (2023). Accidental archivism – An incomplete series of archive incidents, or: Trust the archive. Lüneburg: meson press.
⚲ 纪录片
● Come with Me to the Cinema: The Gregors (2022)
⚲ 视频
● What you need to know about New German Cinema（介绍柏林墙修建、奥伯豪森宣言、新德国电影运动代表人物法斯宾德、赫尔佐格和文德斯）
● Kino Arsenal Berlin（影迷拍摄的 Potsdamer Platz 时期的 Arsenal Berlin，影院外观和放映室，记录迁址前的状态）
⚲ 网页
● Brief review of the German cinema history, reference from the Deutsche Kinemathek official website
● Brief story review of Arsenal Berlin, reference from the official website.
https://www.arsenal-berlin.de/en/institute/ueber-uns
● Brief story review of silent green building story, reference from the official website
https://www.silent-green.net/en/the-building/history
● “relocation” shows the appearance and structure inside of Silent Green.
https://www.arsenal-berlin.de/en/institute/relo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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