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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舒淇:让《女孩》说完 “过去的那一段”

© TOKYO FILMEX

 

今年 11 月,舒淇携首部长片《女孩》来到东京 FILMeX 电影节,与观众一同分享这部关于成长与家庭的作品。在日本首映前,她接受了 MovieMonthly 的专访,谈起从演员走到导演的契机、创作这部影片的心路,以及她眼中的母女关系。

接受采访时的舒淇 © TOKYO FILMEX

导演专访

INTERVIEW WITH  SHU QI

➜ 采访: Josheep

➜ 编辑: Qingwei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

MovieMonthly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有 “当导演” 的想法的?当时有什么契机吗?

舒淇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导演,一点都没有。最初,这个想法是侯孝贤导演提起的。那天我们喝完咖啡,正要道别时,他突然问我要不要自己拍一部电影。我愣了一下,便顺口回了他一句 “好”,但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拍摄《刺客聂隐娘》期间,他三番五次来问我剧本的进度,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开始面对 “要不要拍一部自己的电影” 这个问题,并着手尝试写剧本。一开始我完全没有方向,于是向他请教,他建议我可以从身边最熟悉的人与环境开始下笔。就这样,我开始一点一点地构思、摸索、写作,直到 2023 年,终于完成了《女孩》的剧本,便决定要将它拍成电影。

MovieMonthly

我以为这是您一直以来职业规划里的一部分。

舒淇

完全不是。如果当初没有答应侯导,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当导演。当了导演之后,我更确定一件事,就是做导演真的不简单,太难了。

 

在片场的舒淇,9m88 和邱泽 © Mandarin Vision 華文創

MovieMonthly

不过令人欣喜的是,台湾近年也涌现出越来越多优秀的女性导演、编剧与制片人,但整体数量仍相对有限。您是否也有类似的感受?

舒淇

我觉得这跟时代的变化息息相关。以《女孩》里的三代女性作比喻会更好理解。最早一代的外婆,她一出生,就没有 “读书” 这个选项。在那个年代,不会有人觉得女孩需要念书。她一生下来,就被期待要照顾全家人的生活起居。紧接着,到了母亲这一代,情况稍有好转。女孩有了读书的机会,但是这个机会的优先权仍然掌握在家里的男孩手上。

到了第三代,也就是小丽这一代,母亲则坚持要求她把书读完。这种代际变化,让女性逐渐有机会接触文字、阅读书籍、接受教育,也因此拥有了建立自我观点与思考的基础,女性才得以走入更多专业领域,慢慢成长为创作者、导演、编剧等各种角色。

《女孩》剧照

MovieMonthly

您之前在采访里提到,剧本里有许多内容来自您的亲身经历。但观众在观看电影时,往往会带入个人化的解读。面对这些理解,甚至误解,您会在意吗?您平常会看大家的评论吗?

舒淇

我会看,而且我并不介意。对我来说,电影就像一本书,大家读的是同样的文字,但因为各自的文化背景、成长环境、理解方式不同,读出的含义一定不一样。我反而很希望看到各种不同的解读,这是我非常乐见的事。

比如说,很多观众看完电影会觉得小丽不是她爸爸亲生的。但其实在我的设定里,小丽就是亲生的。可能会有人对此不解,但现实中,很多父母就是会对自己的孩子有非常严重的偏心。母亲对女儿的厌恶与敌意,源于她自己人生里无法解决的痛苦,于是将这一切情绪都投射到了女儿身上。这才是我最想表达的。

电影在内地和台湾放映之后,我收到了非常多共鸣的反馈,才意识到现实中原来有这么多的 “小丽”。她们在家暴中长大,经历过父母当众的羞辱与巴掌。我希望这部电影,可以成为这些 “小丽” 诚实面对自己内心伤口的契机。也希望那些没有类似经历的观众,看完电影后,当他们遇到身边处于类似处境的人时,可以多一些理解、给予他们一束光,一个温暖的拥抱。

MovieMonthly

您刚才也提到,片中有许多关于 “伤痛” 的描写。但在镜头处理上,您并没有直接呈现暴力的过程,却依然让观众感受到强烈情绪。在设计这些段落时,您的考量是什么?是否有致敬的导演或作品?

舒淇

因为我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编剧训练,我写剧本的方式一直是 “先看到画面,再把它写下来”。所以很多拍法并不是刻意模仿谁,而是顺着脑海里最直觉的影像去发展。唯一可以说是 “致敬” 的,就是侯孝贤导演。比如妹妹书包里飞出的那颗气球,就是我想在自己的电影里与侯导建立的一种隐约的联结。

 

《女孩》剧照

 

还有一处就是天桥,也就是《千禧曼波》里的 “曼波桥”。这其实是一个完全偶然的选择。当时我想拍摄一段母女交错的戏份,于是我的美术指导就帮我堪景。等到正式拍摄时,女儿往前走,母亲沿着楼梯下去,我跟着摄影机往前推进,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竟是那座曼波桥。

关于这座桥,还有一个故事。以前的曼波桥四周是没有铁网的。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把现在的铁网拆掉,还原之前的样貌。我思考了很久,最后决定不拆,因为它与我剧本的结局产生了强烈的呼应——长大后的小丽在网球场上挥洒自如,过上了笼子外面的生活。那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将她们长大之前的生活,刻画成处在铁网内、被笼子框住的印象。

《女孩》剧照

MovieMonthly

关于结局,我的理解是母女二人并没有达成和解,更像一种对峙。长大后的女儿,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去追问母亲。但也有些观众认为,其实二人在最后达成了一种和解。对您来说,这样的结局想表达什么?

舒淇

最后那场戏,我想传达的正是她们 “互相抱持疑问的关系”,而不是 “和解”。长大之后的小丽,虽然在阿姨家过得看起来很好,甚至能去打网球,但她从来不觉得那是一种幸福的 “被安排”。她真正的感受是:我是被抛弃的。她始终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在阿姨家里这一盘鸡腿我可不可以吃?这个蛋糕我能不能拿?她永远有一种不安。所以,当她再次见到母亲之时,才会带着讶异又有点怨气的情绪问出:“你就不问问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吗?”。而母亲心里其实也在想:“我把你送出去让你过上好的生活,你为什么没有一句感谢?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几年我又是怎么过的?” 但她没有说出口,而是把话题一转,说了一句:“人要往前看,你现在过得好就好了。” 她们母女之间的关心与爱,从来没有被明说过。两个人的情感,就像一根打结了的绳子,爱与恨紧紧纠缠在一起。

当然,把结局解读成 “和解” 也没有问题。因为只要这个孩子愿意回家,愿意与母亲面对面坐下来,那也许就是 “理解的起点”。但在我心里,这更像是一种:“我理解了你的用意,但这不代表我可以马上放下。” 从理解到真正放下,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MovieMonthly

您之前曾提到暂时还没有下一部作品的具体计划。如果有机会,您还会回到这个世界,继续追踪小丽的人生吗?还是更期待一个新的故事?

舒淇

对我来说,《女孩》的故事,就是一段 “会一直持续下去的生活”。我花了很多篇幅描写他们的日常,就是希望让观众感受到,生活还要继续。即便等到她们八九十岁,我相信母女之间的那种纠结仍然会存在。就像我和我自己的母亲一样,我现在五十岁了,可以说是放下了,但这并不代表童年的伤口愈合了。小时候受到的创伤不会凭空消失,它甚至会长成别的东西:比如密室恐惧症,比如对下一代的情绪发泄。

所以我觉得,所以我觉得,这个题材、这段关系、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们留在这部电影里吧。如果未来某一天我还有机会再拍电影,我会想写一个发生在当下时代的故事。

 

© TOKYO FILMEX

 

➜ 采访: Josheep

➜ 编辑: Qingwei

➜ 参考: TOKYO FILM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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