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捆绑》导演邵然: 剥离意义, 便理解一种 “音乐”

锯木、切菜、睡觉，时间在《捆绑》里似乎停滞了，我们在一个剥离语言的空间里像木屑一样与主角的动作共振。这不是一部复杂的短片，你不会在这里获得什么高深莫测的感悟；但这里最真实，胸膛起伏与鼻息是际会之间的灵犀。

2025 年 7 月，MovieMonthly 有幸在马赛电影节（FID Marseille）采访了《捆绑》导演邵然。彼时，他与我们的记者似乎都在自己所处的新身份里感到有趣，在这段采访里他们聊了聊这部电影的制作前后以及对电影创作的思考与态度。

2026 年 3 月 7 日 FID Marseille 将去到西班牙巴塞罗那放映去年的十部影片，其中邵然导演的《捆绑》将于当日下午 5 点在 Zumzeig Cinema 放映，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参加。

以下为完整采访：

MovieMonthly：《捆绑》这个片名很有趣，但似乎和影片所拍摄的对象及其行动没有直接的关联，为什么选择这个片名？

邵然：这个中文片名是在定下西语片名之后定下来的。相较于中文的重意义，西语在音律上的侧重于我更易得，捆绑在西语里念做 “阿塔多” (Atado)，我很喜欢这个词语的音调。

MovieMonthly：但你西语的习得是在中文之后对吧？

邵然：是，我二十七八岁到的西班牙，这个年龄其实语言习得已经不可能像十几岁的孩子那样能够像当地人一样很地道了。但我总会时不时地被语调牵引说一些我想象中的词，它们可能完全不存在，但有时候对方就是很神奇地能听懂，西班牙人其实也经常这样，他们以为自己在说英语，其实是在说西班牙语。所以语言的音调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MovieMonthly：像是一种通感，独立于一种介质。

邵然：或者说是脱离掉原有的某种介质。这个片子在设计之初是有一些对话的，但我最后全删掉了。你听到的声音的 “语言” 被完全删除，中文、西语⋯⋯后半段背景音里的新闻也刻意没有去配字幕。当意义被删去的时候，我们才可以更集中地去关注感兴趣的东西。

我想要在这个短片里完成的一点，是当你听到陌生语言时，自我意识会想办法去理解它，或者说你会有一种想要理解一个东西的冲动。如果在意义上达不到，就可能会从感情上去理解。我觉得这对于观众来说是一个非常自由的状态。

MovieMonthly：这么说语言在你的电影里更像一种 “音乐”。

邵然：对，不过没准我的下一部又是完全意义性的（笑）。

MovieMonthly：马赛的选片人是如何评价这部影片？

邵然：选片人没有明确说过，他们只会通知你入围。但官网上的介绍我有看，他们对这个主角好像很感兴趣，说是 “一个神秘的男人”，但因为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笑）。

MovieMonthly：你的作品的气质似乎也适合在美术馆之类的场景进行展出，在入围马赛之前这个项目有做过展览吗？ 

邵然：没有在美术馆展出过，这个片子之前只有我和我的摄影师在我的房间一起看过，马赛电影节知道这个片子也是机缘巧合在其他渠道看到。我嫌发行太麻烦，所以一直没有很关注。包括各种基金也是，欧洲的电影基金竞争压力很大，申请流程也很麻烦很复杂，可能申请下来我片子都拍完了。

MovieMonthly：关于影片一些具体的设计，声音当然是你这部影片最为重要的部分之一，在单一的场景中，你会将同期声和其他声音的采样混在一起，有时也采用静音的处理，能否分享一下声音设计的思路？

邵然：声音部分的设计更多是收音师老师做的，我没有参与太多。

MovieMonthly：那在大银幕上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感受？

邵然：最大的感受是声音柔和了很多，之前我看的版本都是在他们的工作室里，那里的音响质量没有电影院那么好，当时我听比如说据木头、切菜的声音，就觉得太刺耳了，有一种暴力感，但是他们和我说放到电影院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太佩服他们了，感觉他们的耳朵构造和我不太一样（笑）。

MovieMonthly：声音做得真的是很细致，据木头的声音的沙沙声有木头和共振的木屑两个层次，非常清楚，配合画面上木屑本身的跳动观感很奇妙。

邵然：说到这个，我发现据木头的镜头其实镜头本身也在共振，在发抖，我之前在小屏幕上看都没注意到…

MovieMonthly：说到画面我们不妨聊聊最后那个颜色反转的设计？为什么在最后男人哄小孩睡着的地方会处理成彩色？

邵然：拍 “哄孩子” 这个镜头我们真的是受尽折磨。因为拍摄地比较嘈杂，孩子哭得非常厉害，怎么都哄不好。但摄影师似乎有一种职业本能，就是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摄影机都在拍摄。那个镜头是在现场乱作一团，我又恰好背过身去的时候拍下来的。我转过身去，男主在轻轻地拍宝宝的背，我问摄影，拍了吗？他说拍了。我又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哭，我发现，那个时刻，两个身体安静地在你面前拥抱，是很动人的。

调成彩色其实是为了让这个瞬间更真实。虽然说黑白总被认为是纪实的质感，但我觉得彩色更接近我想要的真实。不过这也导致后来调色真的很折磨。因为背景是红色，在你看完黑白的影像之后会觉得它特别的红，就想着调低一点参数。过两天看又觉得失真，又会再调高一点。总之就是一直寻找一个平衡的中间值。

MovieMonthly：导演陈述中这样说道：“我们从摄影构图出发，展现日常行为与人性本质之间的联系，这些影像同时传递着感官的愉悦与深深的怀旧之情。” 看完影片我很好奇，如何实现日常行为和怀旧之情的必然关联？

邵然：你看到这个电影会觉得 “怀旧” 吗？

MovieMonthly：老实说，不会，除了最后那首超级老歌。

邵然：这个陈述可能是立项之初写的，在修改的过程中我的立意一定会有些偏移，包括这个 “怀旧”。

但我想寻找一种动作将时间，或者说节奏减缓下来的延宕感是没有改变的。不能算是怀旧，可是这种感受在我当下的生活是稀缺的，我们都太习惯快节奏的触感了。而这部短片里男主在院子里劳作，可能单独拎出来是很简洁、快速的，但当你拍下来观看的时候，观看感受的速度是放慢的，我以前看见的奶奶在院子里洗菜就是这种感觉。

MovieMonthly：确实，在回忆里凝视同观看这部电影里的劳作，那种时间凝固的感受是很相似的。目前有正在进行的项目吗？能否分享一下接下来的创作计划吗？

邵然：有一个项目，但目前仍在剧本阶段，具体内容就暂时先不透露了。

MovieMonthly：你喜欢剧本阶段吗？相较于比方说试拍阶段？

邵然：剧本阶段吧！写剧本想写什么都可以，不论是把人送到外太空还是变成蟑螂，这个时候是最开心的（笑）。但我也很享受之后的前期筹备，相较于工作内容，与什么样的团队一起合作对我来说更重要，因为电影不是写好拍完就结束了，有时候一些内容是在现场在我们之间生长出来的，可能换一些人这个内容就会完全不一样。

MovieMonthly：听起来像是一种延续拍电影动力的源泉。

邵然：对，这种 “在团队之中” 获得的真实感受支撑着我保持对电影的新鲜感。我有一个朋友之前也是学电影的，后来写诗去了，他和我说拍电影太麻烦了，写个剧本改来改去，一年之后要开拍了，我已经不喜欢这个剧本了；我写首诗，喜欢的话时不时拿出来读一读，不喜欢撕掉，顾及没有那么多。

电影的制作太漫长了，要在感觉消失之前，把它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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