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觉得生活区好大,无边无际。长大后再回去,发现走两步就到头了。”
—— 李新宇
「乐园」是《穿过公园就到了》导演李新宇童年时期生活的一个南方国企工厂生活区。90 年代,这里曾是全亚洲规模最大的工厂之一。新宇的姥姥、姥爷在厂里工作生活了半辈子,妈妈和舅舅都在里面出生、长大。新宇爸爸大学毕业被介绍到厂里工作,在这里成家。2001 年,小新宇也在这里出生了。一家三代的记忆,都被凝固在这片园区。
“我就觉得那边(园区里)生活的人特别像 NPC。” 采访中新宇打趣地说。厂里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主线任务,每天穿着一样的蓝色厂服,在同个空间里游走穿梭,就像一个游戏设定的全部世界。
在新宇的童年记忆里,那里就是个巨大的乐园。年幼的他跟姥爷一起生活,平时喜欢在园区闲逛——看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卖气球的哥哥,围坐打牌的老人,还有不时在剧场里举办的职工文艺汇演。
这是他人生记忆里最纯粹的一片时空,天空中总飘着一颗红色气球。
在国企改制的时代浪潮下,新宇4岁那年,父母选择带着他搬迁到另一个城市生活。新宇离开了姥爷,也离开了这片童年乐土。

注:园区的剧场在被启用拍摄前,已经废弃了五年。
在新宇全家亲戚与朋友的合力帮助下,才申请到剧组半天的拍摄使用权。
乐园的崩塌
新宇是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生。最初策划毕业作品时,他就十分笃定要以生活区为故事发生地,借机重访那一片他已离开快 20 年的,熟悉又陌生的物理空间。
在此之前,他就拍摄过一部 5 分钟的非虚构散文诗《乐园散记》,试图用影像去重建记忆空间与现实空间的关系。而对于毕业作品,他原本策划了一个剧情短片,虚构了一个 4 岁的 “我” 离开生活区前最后一天发生的,关于 “我” 和卖气球的大哥哥之间信任与背叛的故事,以传达一种乐园的 “崩塌”。
“我长大后跟长辈聊天,他们跟我说,在工厂里面,不时会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意外发生。”
“厂里的工人,其实很多人听力都特别差,因为需要习惯机器的噪音。”
这些硬币另一面的故事,重塑了新宇对厂区的认知。那个纯净美好的乐园,仿佛只属于 4 岁前的他。他想把这种内心的冲突,用一个戏剧性的故事表达出来。
最后新宇并没有做成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剧情片。《穿过公园就到了》以导演自己的声音为起点展开述说,引观众进入虚构剧情的主体,最后又滑回了导演的自述,并以导演拍摄姥爷的纪实影像落幕。虚实素材混用的方法,映照着片中导演不断追索的问题:记忆的虚构成分到底有多大?
就像是小时候的 “无边无际” 和长大后的 “十分钟步行距离”,感知的主观性,记忆的断裂和重组,注定了 “乐园” 只能定格在 4 岁以前。

姥爷的祝福
其实,虚实相间的影片形态并非开拍前就设计好的。这一切都与新宇的姥爷有关。
在筹备和拍摄期间,姥爷病得很重。新宇在筹拍期间,经常早上去医院一边陪姥爷一边改剧本,下午姥姥来换班,他就抓紧时间去勘景。在开机之前,医院就已经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书。
“妈妈当时没跟我说(病危通知书的事),因为我刚刚开机,她也知道我压力比较大。” 新宇在讲起这些回忆的时候,还是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开机以后,新宇每天会利用 10 分钟的探视时间,去跟姥爷描述当天拍摄的场景,给他看现场的剧照。姥爷对新宇来说,是从小到大一直陪伴着他的亲人,也是最好的朋友。影片中很多场景的设计,都是基于新宇和姥爷一起生活的回忆。

“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我就告诉他片子顺利拍完了,还给他看杀青照。他当时就给我竖大拇指。”
也在杀青的那一天,新宇的姥爷永远离开了。医生曾预言他只剩一两天生命,他却奇迹般地停留了一周。
“其实拍完以后,我有大半年时间没有打开那个素材盘⋯⋯因为我在剪它的时候,我就老想到我姥爷的那个事儿⋯⋯那段时间真的是很痛苦,一打开剪辑台,可能过一个小时,我就得歇一下,就受不了。”
也是因为对姥爷这份深重的感情,让新宇决定把姥爷生前的纪实影像也放入影片,让虚构故事落回情感的本体,表达对姥爷、对往日时光的思念。
某种程度上,姥爷影像作为落笔,何尝不是一种对崩塌的童年乐园的重建呢。这回应了姥爷送去的祝福——他见证了拍摄的顺利完成,才安然告别。

导演介绍
李新宇,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电影导演专业,青年导演、摄影师、电子音乐人。导演短片有《穿过公园就到了》《淙淙》《乐园散记》《现在你听》等。作品曾入围瑞士真实影展、金鸡百花电影节、澳大利亚 SF3 国际电影节、IM 两岸青年影展、FIRST 惊喜影展、庐山国际爱情电影周、北京酷儿影展、蛇口动画周、世界游牧影展等。关注媒介多样性与当代表达,致力于在个人风格与商业化探索之间寻找独特的可能性。

